
“啊,体育,/天神的欢娱,生命的动力。/你猝然降临在灰蒙蒙的林间空地,/受难者激动不已。/你像是容光焕发的使者,/向暮年人微笑致意。/你像高山之巅出现的晨曦,/照亮了昏暗的大地。”顾拜旦对体育的热爱到了痴迷的地步,但他敢和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人“比痴”吗?
古希腊人对奥运会表现出超乎寻常的迷恋和狂热。有人说,古希腊人不是在去奥运会的路上,就是刚从那里回来。
古罗马诗人爱比克泰德说,经历过这样一场运动会,每天精神和肉体的痛苦都变得微不足道了。曾有人抱怨,去奥林匹亚的旅途太艰苦了,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说:“你难道不是每天都在雅典城里走来走去吗?难道你不是走着回家吃午饭吗?然后走着回家吃完饭?然后回来睡觉?你难道不明白,如果把五六天所走过的路程加在一起,无论如何,你都会轻而易举地从雅典走到奥林匹亚了。”
是什么令这些思想巨擘对一场身体的竞赛如此痴迷?
我们还是让奥运会开始吧,在那里,你会找到答案。
我们也该有个“入场须知”---古希腊的各种体育竞技活动都是和宗教祭祀连在一起的,奥运会上的每项体育比赛都是献给天地最高之神宙斯的。在悠久的历史中,奥林匹亚长满野草的竞技场曾被改造过多次,然而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古希腊人的信仰,奥林匹亚仍是一幕幕希腊神话经常上演的地方。希腊的奥运会首先是宗教的,其次才是体育的,用现代人的思维根本无法把握它。
不可否认,这种宗教意味浓厚的体育依旧有其深厚的现世因缘,它凝结了希腊生活的两种主流:热爱锻炼和推崇不屈不挠的竞争精神。希腊人崇奉“最高荣誉,莫过于用身手赢来胜战”,而最能体现身体的全部魅力的莫过于五项全能了。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曾经说:“腿快步子大的选手可以跑出好成绩,能抓会打的选手可以成为好的摔跤手,然而只有各项都很出色的竞技者才能在五项竞技中取得好成绩。”五项全能包括铁饼、标枪、跳远、赛跑和摔跤,是运动员参加的一项严酷比赛。
说起掷铁饼,很多人脑海中会浮现出古希腊雕塑家米隆的《掷铁饼者》,它捕捉到了铁饼摆回到最高点即将抛出的一刹那,运动员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充分伸展开来,而此时此刻,他的表情“既不阴沉也不严酷,是一位高贵而有血性的男儿,如果他屈尊可以写出伟大的著作”。铁饼的重量已不可考,文献可考的铁饼飞出距离是95英尺,是一位波斯战争中的英雄费洛斯创造的。标枪更为惊心动魄,是古代体育项目中最具军事特色的一项,有古代作家称竞技者可以投出90米以上。接下来是跳远,是古代最神圣也是最困难的项目之一,它无需助跑,运动员手握重物从一个固定点起跳,在整个过程中有笛声伴奏。
五项全能是挑战人体极限的比赛,有的运动员弃权,有的被淘汰。
因其难能,所以可贵。诗人们毫不吝啬地把最美的赞歌唱给了五项全能冠军。古希腊诗人巴基利德斯的赞歌这样唱道:“如同圆月的光芒使得夜半星辰黯然失色,冠军的身体在众多的希腊人群中光彩夺目。”
在运动员身上汲取灵感的希腊艺术家,穷尽一生来“完善大腿和股骨的比例”,创造出了很多将年轻的力量、和谐、美丽和崇高的内在美集于一身的杰作。运动员们在广漠历史深处出神入化的表演,迄今仍旧牵动着人们对青春和美丽身体的深深迷恋。在那个崇尚生命、力与美的时代,他们不仅关注“健康”,还通过体育苛求“俊美”,“松弛苍白的皮肤是被嘲弄的对象,……肥胖的男孩子遭到同辈的嘲笑”。美国学者托尼·佩罗蒂提说:“美学在希腊体育中一直是至关重要的。”就是这样一个民族,美是他们最日常化的生活方式,美也是奥运最高的精神追求之一。正如雅典最著名的政治家伯里克利斯所说:“我们没有忘记使疲惫了的精神获得休息,我们的生活方式是优雅的。”在希腊全盛的古典时期,也就是公元前5世纪至公元前4世纪中叶,希腊人一年中大约1/5的时间在参加各种祭祀竞技和社交娱乐活动。
或许有人说,希腊人对身体的爱好过于肤浅了,“天体运动”有伤风化,更何况伴随着古代奥运会的还有关于同性恋的稗闻。但是,这些曾经的历史性“耳语”历经千年沉淀,早已在心境澄明的耸肩一笑中斑驳。德国艺术批评家温克尔曼说,在希腊人优美的人体构造中,更多的是整体结构的统一,是各部位更完善的结合,是更高程度的充实,而没有当代人体造型干瘪的紧张和随意的凹陷。在一切剧烈的情感深处,都隐藏着伟大平和的心灵,体现着“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”。美不仅体现在匀称的体型、优美的线条、生命的张力,还体现在身体与心灵的和谐,这种和谐之美蕴含着真与善。
由古希腊人关注美的身体而产生的教育性联想,决不仅仅在体育上。它引发我们对教育中身体价值的思考。中国海洋大学朱自强教授把身体生活作为教育的原点,认为放弃了身体,教育将出现根本性问题。
在柏拉图的《理想国》中,教育就是“用体操来训练身体,用音乐来陶冶心灵”。据记载,古希腊哲学家毕达哥拉斯在他创办的学校里,不仅教学生代数、哲学,还讲授拳击和击剑,他对门徒的身高、体重、体型、容貌等有极严格的要求。希腊人有那种欢乐、活泼、爱美的天性,需要强烈而富有美感的生命活动。所以,教育不应该和人的天性作对,离开了天性,就失去了对生命本真的关怀,背离生命本真的教育,是虚假的教育。教育应该循着对美的渴望,鲜活生动地呈现自己的真谛和尊严。